2010年5月14日 星期五

柳中明回應:「莫拉克降雨多 與暖化無關」

 (編按:低碳生活部落格於五月六日刊出《台大教授:莫拉克降雨多 與暖化關係不大》一文後,正在美國研修的柳中明教授主動來信回應,他並希望以此課題,促成大眾對氣候變遷影響台灣的科學熱誠。)

 文/柳中明(台灣大學全球變遷研究中心主任)

 對「莫拉克降雨多 與暖化是否有關」這個課題的討論,可以統計的檢驗問題視之:

 虛無假設(Null Hypothesis) H0: 莫拉克降雨多是因為暖化造成
 對立假設(Alternative Hypothesis) H1: 莫拉克降雨多與暖化無關


 (1)若錯誤的拒絕H0 (type I error) ,是否會有較嚴重的後果?

   這個思考是與後續討論有關,先假設是如此。

 (2)統計假設檢定的基本精神
   → 除非具有足夠的證據可以否認 H0 ,否則只好接受H0 。
   → 接受H0並不表示H0為真,只是無充分證據可以拒絕H0。
   → 若拒絕H0,乃表示我們具有充分的事實證據可以拒絕H0,
   → 檢定為具顯著性(significant)
    significant testing,乃具顯著檢定,即可拒絕H0

 (3)所以在確認主要對象H0後,任務是想辦法否決H0,而非去支持H1。

 (4)張教授提出莫拉克滯留太久,再搭配地形、氣流與水汽輸送等,所以造成降雨太多。這點應無人反對。

 (5)張教授提出台灣近10多年內,多出現極端大雨的強颱風,乃屬巧合,未來可能改變。確實,氣候研究永遠都有未來可以期望,大自然確實可以隨時翻臉,只是大家都在猜:何時?

 (6)張教授提出暖化影響颱風愈強等爭議中的論點,目前其實沒有科學實證。這點也應無人反對。

 (7)重要的問題:(4)+(5)+(6)是否足夠否定H0,也就是是否具有統計顯著性?顯然可以引起討論。

 (8)注意:張教授並未提出數值模擬討論,也就是:若在過去100、50或30年,全球氣溫較低時,(a)是否會有這麼特殊的颱風路徑?(b)就算有此路徑,但配合當時較低的海溫,是否會有如此充分的水氣供應,以及因此形成的強烈上升運動,促成如此強與持續的降雨?[很不錯的研究課題]

 (9)個人認為:缺乏(8)的模擬支持,否定H0,仍未達統計顯著性!

 (10)注意:以上討論並非在設法證明H0,而是在否定H0,這就是統計檢定的精神與邏輯。

 (11)張教授與大氣界同仁都仍可努力研究如何否定H0,至於去支持H1,比較容易,但是統計上並非重點。

 這個課題的討論,若由一般民眾的角度觀察:

 (1)颱風路徑愈來愈怪。

 (2)颱風降雨也愈來愈強。

 (3)莫拉克在台灣造成破紀錄降雨,真是太巧合了,天時+地利,若果每年如此,台灣真的就是不能再住了。

 (4)科學家每一次都在想辦法說:為何無法預報成功!為何這次與過去不同!這就證明:科學家還沒辦法瞭解大自然。

 (5)全球氣溫持續上升,看來是真的。而人類排放溫室氣體是主因,這點不是每個人懂,但若不是,為何會有氣候公約,為何要節能減碳?所以接受這個觀點比較容易,應該可以認同。

 (6)氣候暖化是否造成台灣愈來愈多怪颱風?以及造成莫拉克的破紀錄大雨?這個問題重要嗎?都已經發生了。最好是錯的,免得下次來的颱風,更怪與更多雨。但若果是對的呢?怎麼辦?

 注意:民眾最關心的不是科學問題,而是台灣人怎麼辦?

 設若張教授的論點是:莫拉克降雨多與暖化無關,所以保證下次颱風來,不一定會再出現破紀錄的降雨與災難!(這一段的後兩句是沒問題,但第一句卻是關鍵。)我想民眾一定會很歡迎的。

 所以,另一個論點出現:若強調莫拉克降雨多可能與暖化有關,是否是無害而有益的?特別是:科學上,我們只是無法證明與暖化有關,但無法否定與暖化有關時。

 若果「±2度C」讓政府決定發動「氣候災難演習」,決定增加因應氣候暖化的調適行動,決定強化節能減碳的減量行為,又有何困難去接受這種文藝創作?「氣候戰爭」這書的想像,更為誇張,但好像世人都願意接受。

 關鍵問題是:科學家是否接受一個尚無法證明的觀點,正被用作行銷重點?

 歷史上,太多科學觀點都是先有直覺的判斷,然後才有人想出辦法去證明。在這個時代裏,已經有人利用這些尚無法證明的觀點,撰寫科幻小說與電影。現在,則被用來影響民心與政府政策。在這種狀況下,因為現在缺乏相關的科學支持論文,而提出否定的看法,是否太不科學?

 「莫拉克降雨多可能與暖化有關」。做為科學家,因為缺乏直接證據,確實無法開口說「接受」。但也因為是科學家,就要想像這也可能是真的,而未來說不定就有人可以證明,所以也無法開口說:「不接受」。對於這個論點的辯論,暫時是科學無解的。

 但是,颱風愈來愈怪與帶來愈來愈頻繁的破紀錄降雨,則是事實。原因?科學家還在辯論中。據此要求大眾重視這個現象,應該是合理的。而將這個現象與氣溫持續上升連接在一起,則又是一個科學家有證明,但又無法證明的問題。

 個人的觀點:下次颱風仍可能帶來破紀錄降雨,有可能與氣候暖化有關,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再來一次破紀錄豪雨時,大家躲好了嗎?

關於作者

柳中明,美國猶他大學氣象學博士、現任台灣大學大氣科學系教授、兼台灣大學全球變遷研究中心(GCRC)主任、專長於全 球變遷、大氣化學、大氣輻射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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