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4日 星期三

跟荷蘭一起搖籃吧!

 文字/鄭詠澤(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Nutec展特派員)
 攝影/汪建均

 「以往談環保、談永續發展的場合,總是場地太大、椅子太多,但自從荷蘭人認識『從搖籃到搖籃』之後,變成場地總是太小、椅子太少。」負責推廣、補助C2C資深顧問姚斯特(Douwe Jan Joustra)說,他真切感覺到明顯的社會變化,「每個人都急切渴望知道更多。」



一支紀錄片 改變荷人思維
 改變的第一個引爆點,是2006年底一支名為《廢物即食物》(Waste Equals Food)的紀錄片,在荷蘭電視頻道播出的第二天,導演哈杜(Rob van Hattum)就接到芬洛市商業司行銷公關經理泰辛(Dick Thesingh)電話,希望知道更多訊息。

 尊重環境、與自然共存,一直是荷蘭人思想、生活的一部份,近年來氣候劇烈的變化、糧食與原物料價格的波動震盪,荷蘭由政府到民間都感受到採取更積極的行動以保護環境的莫大壓力與急迫感,「我們想達到京都議定書的標準,但我們需要更根本的改變,而不只是溫室氣體減量而已。」地毯公司戴索(Desso)永續發展部經理道曼斯(Rudi Daelmans)說。怎麼做、做什麼,政府與民間一直無法形成共識。

 直到《廢物即食物》的出現。「它所傳達的訊息,有力、易懂又富有吸引力,給了我們一記當頭棒喝。」在馬斯垂克執業的律師考克斯(Roger Cox)看完這部片後,立刻決定要讓更多人認識C2C。當時他所創辦的「地球繁榮(Planet Prosperity Foundation)」基金會剛在全國辦完21場《不願面對的真相》免費放映會。考克斯立刻打電話給哈杜,要求購買20支片子,送給他熟識的社會名流、有力人士,這還不夠,他又主動聯絡熟識的企業主,到他們公司放這支片子。

 每個人看完的反應都很類似:「這真是太棒了!我們為什麼不也這麼做呢?」企管顧問班德斯(Koen Bunders)說,C2C吸引他的地方在於,「這個哲學打開了我的視野,讓我知道做為人,我們也可以對這個世界有所貢獻,而不是只能一直消耗地球的資源。」他在網路上成立了C2C後援會(C2C supports),希望把這項福音傳出去。

 「這部紀錄片在正確的時間帶來了正確的、正面的訊息,」姚斯特說。紀錄片激勵荷蘭人想要打造自己C2C故事的欲望。點滴累積的聲浪最終催生了一場「Let’s Cradle」研討會,將所有對C2C有興趣而且想做一點什麼事的人集合起來,大家分享他們可以做什麼,可以怎麼做。

 主辦這場研討會的考克斯,是荷蘭C2C熱潮的第二隻推手。「Let’s Cradle」把搖籃從名詞變成了動詞,環境與特別規劃部部長克拉默(Jacqueline Cramer)還在會上宣示,荷蘭要在五年內轉型成為C2C國家。

一起搖籃吧! 成為荷主流價值
 很快地,這股興奮的情緒像病毒般散播開來。「Let’s Cradle」把搖籃從名詞變成了動詞。設計師思考產品的前世今生;繼節能成為建築物主流,建築師更一進步考慮建材的回收和再利用性;媒體記者自主組成社群,收集、紀錄C2C的相關發展,……每個人、每項專業,都找到自己切入C2C的方式。

 「我們常花很多時間討論該做這個該做那個,但最後卻什麼都沒做,只有這一次不再只是夸夸其言,而是真的去做!」這樣說的荷蘭人,還不只一個。

 荷蘭就這麼動起來了。研討會結束,大大小小的C2C社群有如雨後春筍出現在這個以對抗自然、保護環境為悠久傳統的國家。國際知名的環保組織如綠色和平組織與地球之友總部都設在荷蘭,但這一次他們卻不是主角。

 發動力量來自四面八方:企業界、律師、媒體人、顧問公司、非營利組織、設計師、學者、學生,還有政界。企業界包括像衛生紙、磁磚這類的傳統製造業,也有世界一流的建築師事務所。「『從搖籃到搖籃』讓我們明白,一個好的設計可以幫助消費者擺脫罪惡感,」哈杜說,也「跳出互相指責的迴圈,」EPEA荷蘭辦公室負責人哈佛斯表示。

芬洛市 成搖籃概念示範城
 荷蘭南部的林堡省芬洛市的官員別克(Hans van den Berk)說,像這種對環境友善,又可以減少營運成本的事,是大家都很有興趣的。芬洛市(Venlo)決心把自己建立成C2C的示範城。十年一度的國際花展Floriade即將在2012年舉行,被視為芬洛的指標案例,並獲得林堡省500萬歐元的預算補助。專案總監史提馬克(Sven Stimac)將所有符合C2C概念的農業科技、技術及產品都納入展覽規畫,並進一步擴大到周邊的溫室,其中包括了能源、水、肥料、包裝、運送等等相關技術與服務。

 這項為期半年的展覽預計吸引400到450萬人,在展覽結束之後還將興建成3萬平方公尺的綠色園區,用以農業的研發及育成。「我們希望能帶給訪客育教於樂(Edutainment)的經驗,讓他們帶著正面的體驗回去,」史提馬克邊說邊展示著將在展覽期間使用的米製餐具。芬洛同時也是全荷最大的生鮮蔬果進出口拍賣市場,實踐生物圈循環,再合理不過。

 除了花展,一個由140家企業所組成的社群也成形了。製造衛生紙、廚房紙巾的家族企業豪敦紙業(Van Houtum Papier) 貫徹「廢物即食物」的C2C原則,建立回收系統,以回收廢紙作為原料製紙,同時也致力減量消耗水與能源,製程中使用的水、染料及化學原料被回收使用,產生的蒸汽與熱則用來發電,最終的廢棄物紙渣成為製造紙箱的原料,完成了技術圈的循環。董事長豪敦(Henk van Houtum)表示,預計明年全系列的產品都將達到可生物分解的標準。據泰辛透露,這些努力,在短時間內為豪敦紙業贏得五、六筆大訂單。

 而這個企業社群裡也包括了目前較少見的電子產品公司,當地一家國際性的影印機公司所製造的機器已經有80%來自回收材料。「我期待他們能開發出即使丟棄在自然環境裡也不用擔心會造成污染的墨水和墨水匣,」布朗嘉說。

 阿姆斯特丹近郊的阿梅勒(Almere)市,則與建築師麥唐諾合作,計畫興建60000戶C2C新屋。節能、環保是建築業最近十年來最熱門的話題。荷蘭建築業世界聞名,上世紀七零年代的石油危機讓荷蘭建築師開始積極思考建築物的節能與效率,幾十年來已經累積了豐富的專業知識與技術。甚至還有玻璃工廠開發出內含奈米級太陽能晶片的玻璃,外觀看起來跟傳統玻璃一模一樣,但卻具有發電功能。

 「任何會為明天打算的人,都知道C2C才是正道,」荷蘭前十大建築師事務所Cie.資深建築師哈明克(Hans Hammink)熱情擁抱C2C哲學,他所設計的哈登堡(Hardenberg)市政廳就是一棟依據C2C原則打造的節能建築。這棟建築設計比同容積建築少了20%的立面,並盡可能使用日照,用土壤調節冬夏室溫,建材上也使用回收水泥,「可能是荷蘭最環保的一棟建築物,」哈明克很有信心,「而且我們估出來的造價並不會比傳統建築貴。」

 北邊的菲士蘭省則結合北海六個國家、23座離島,自2009年一月起開始展開一項三至四年的整合性實驗計畫,要讓離岸的小島在水、能源及垃圾處理上達到自給自足的目標。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個平時6000人的小島,在夏天時會湧進超過100萬人次的遊客,對當地的環境帶來莫大負擔,目前所有島上的物資都比本土貴三倍,水及能源都要從本島送去,再把垃圾送回本島處理。這項計畫應用的科技包括生質能源發電廠、海水淡化、再生能源等,「將這些現有科技包裝成整體解決方案,」專案經理佛里斯(Anne de Vries)表示,希望這些示範計畫能起到「滾雪球效應」,再將專案成果推廣到其他離島,這項計畫獲得歐盟360萬歐元補助。

 地方政府不遺餘力,中央政府也沒閒著。

四年後 公共採構全要搖籃
 環境與特別規劃部永續生產總監費曼(Kees Veerman)表示,環境與特別規劃部正在分析包括PVC、鋁、建材等七種廢物流,希望能把C2C原則應用在廢棄物的處理上,相關研究預算高達4年1500萬歐元(約台幣六億四千多萬)。

 由於市場對C2C的需求還沒成熟,荷蘭訂出了2010年中央政府所有公共採購項目都要符合綠色商品規範的目標,地方政府則需有一半符合規範,到了2012年所有商品都必須符合C2C規範,而這個數字在2008年僅約1-2%之間。

 中央政府的採購預算是一個每年400億歐元的市場。姚斯特表示,政府的責任在刺激市場、鼓勵供應商,讓改變更快發生。若計入省政府及地方政府的預算,規模將更驚人。沒有供應商能承受失去投標資格的風險。
 
 姚斯特工作的單位SenterNovem,是中央政府補助各項創新研發的單位,「我們希望能創造一個『C2C服務一站購足』的平台,」姚斯特說,「政府的角色應該從規則制定者變成服務提供者」。他指的不光是專業資訊、人脈、政府補助及貸款機制、C2C社群等,甚至可能還包括智慧材料庫。

 然而哈杜認為光是鼓勵並不夠,政府應用採取更強力的措施,硬性規定所有廠商應該負責回收他們製造的產品及廢棄物。考克斯也認為,改變應該加速,尤其能源部門,「否則就來不及扭轉全球暖化了,」他憂心如焚地說。

綠色商機 企業家看到了
 對企業家而言,他們不只看到保護環境的可能性,更看見絕佳商機。「我看到的是金錢、是商機,」泰辛表示,「往往只有市場先行者才能分到最大一杯羹,因為他們建立了遊戲規則。」

 產業屬性不同,應該改變的環節也各有所別。有的產業適合從生物循環切入,有些則應該將產品與材料封閉在工業循環裡。切點不同,起點卻大同小異,就是了解產品的材料與成份。

 很多企業其實並不完全了解自己所生產的產品,比如地毯公司向供應商買化學纖維,並不知道生產這些纖維的過程中使用了哪些化學藥劑,這些藥劑對環境與人體的影響又是什麼。以地毯中使用的染料為例,可能某一種染料每平方公尺只用了0.5克,而其中只有5%的成份是Desso不知道的,但這0.5克的5%很可能就是阻礙C2C的致命關鍵。上游廠商常將之視為營業秘密而不願分享,這時就需要提供強烈誘因與施加壓力。

 Herman MillerSteelcase就曾聯合採購勢力,以要求供應商提供詳細的化學成份內容,列出正負面清單,移除有風險的原料,留下安全的。這兩家公司是全世界最早開始將C2C的原則納入辦公傢俱設計的公司。早期兩家公司還組成知識分享社群,導入生命周期分析,聯合彼此的力量吸引上游供應商加入研發過程。

 Steelcase的Think系列的椅子,是全世界第一個取得C2C認證的產品,這把椅子不但符合人體工學,取得C2C認證,而且也得到Redot設計大獎。該公司目前擁有C2C認證的產品達34件為全球之最,荷比盧區行銷暨永續發展經理寶嘉洛(Serena Boghero)表示,Steelcase設計所有辦公室傢俱都必須納入C2C的設計哲學,「當它變成研發流程的一部份,它就不是額外的成本」。

 接下來就是封閉環圈。輕易拆卸分解產品是回收的重要條件,粘合不同材質的傳統粘著劑可能就不適合繼續使用,而需要改採無毒無污染的其他方式,這就需要從設計源頭去思考。

 戴索多年前就開始挑戰供應商,鼓勵他們提供非石油原料的材料,好與原油價格脫鉤。這家營業額達2億歐元的公司,每年生產1200萬平方公尺的地毯,石油價格對獲利影響至深。戴索誓言在2020年成為一家C2C公司,目前他們產品的回收率已達70%。

 這次戴索打算投資400萬歐元在C2C相關研發上,光是回收系統就預計投入至少200萬歐元,「這不是耍花槍,也不是漂綠(Green Wash),永續發展部經理道曼斯(Rudi Daelmans)說,「C2C是為了提升品質,它進化了我們作生意的方式。」

 但材料不會自己在工業循環裡流動。運籌就成了關鍵,Desso製造出來的地毯超過使用年限之後,怎麼回到Desso的手中?用什麼形式?是整塊磨損的舊地毯還是已經處理過的原料?

廢棄物處理業者 扮演搖籃要角
 要將線性的「從搖籃到墳墓」轉為循環的「從搖籃到搖籃」,廢棄物處理業者就扮演重要角色。把產品還原成材料的第一步是回收,收回工廠後,才能分解淘汰的產品。歐洲第五大、荷比盧第一大的漢斯文科(Van Gansewinkel)以其綿密的車隊擔起物流系統的重要角色。目前漢斯文科已與Desso、Steelcase、等客戶合作開發回收機制,還有其他化學公司、顧問公司、原料供應商加入,形成一種夥伴關係,資訊互享,且不互相競爭。

 擁有全世界第一件C2C認證產品的Steelcase,其產品99%都是可以回收的,他們即將於明年開始進行小規模實驗計畫。漢斯文柯企業永續解決方案經理史洛布(Florens Slob)表示,這個計畫主要是為了了解用人工或是機器拆解比較便宜,至少成本要控制成一樣或更少,客戶才有回收的動力,「但長期來說一定比較便宜,也許還能提供社會弱勢族群更多工作機會。」

 拆解的過程也需要產品設計師參與,「他們親眼見識自己設計出來的椅子有多麼難拆之後,下次設計就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拆下來的材料,有些可以賣回給製造商,有些則賣給其他產業。媒合的任務,又落在漢斯文科頭上。

 一家廢棄物處理公司,在C2C的世界裡,轉型成為一家養份流公司,同時負擔起物流、顧問、材料供應商的角色,將來,他們還打算回收太陽能晶片。漢斯文科的未來,真的不可限量。

荷蘭合作傳統 讓搖籃觀念散佈快
 荷蘭企業如此積極,除了尊敬自然及重商的傳統,我也好奇為什麼C2C在荷蘭開枝散葉的速度這麼快?布朗嘉觀察:「荷蘭人很習慣跟別人合作,」義大利籍的寶嘉洛(Serena Borghero)則認為,荷蘭是一個靠社會網絡及關係運作的社會,志同道合的人很快就可以形成社群而且荷蘭開放包容的文化風氣,也讓新觀念更容易被接受。

 「這些大公司明白環境與經濟一樣重要,」紀錄片導演哈杜認為,荷蘭人習慣靠腦力賺錢,他們知道創新是筆好生意,更重要的是,荷蘭有許多重要的設計師,這讓創新也變得比較容易。

 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主導的企業幾乎都是家族企業或未公開上市的企業,由管理階層或是所有者強勢推動,他們不需要對公開市場的投資人交代,因此可以為企業的長久利益打算,而不需要向股東交代每季一次的財務報表。

 只是,全世界都以裁員關廠應對這次的經濟衰退,荷蘭企業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加碼投資?政府官員也好,企業經營者也罷,他們反而認為這次衰退反而是投資C2C的最佳時機。

 「金融危機的爆發,反而讓我們更能專注在做對的事情上,」哈佛斯表示。「關鍵不在於要花多少代價,而是這個代價能帶來多大的回報,」寶嘉洛說。泰辛則認為,「我們有能力思考未來的事,這也是我們的責任」。

 另一方面,企管顧問公司IMSA董事長狄仁(Wouter van Dieren)直指,「危機是一個不能錯過的機會,把握危機投資才能創造下一次的勝利,」費曼則提議政府應該利用這次危機,要求接受紓困的企業必須在幾年內實現某種程度的C2C標準。

 荷蘭人靈活的思考方式,讓他們在這波經濟危機中逆勢思考,也為明天的國力打下堅強的基礎。

 不過,C2C產品有漢斯文科做為工業循環及生物循環的最後一哩,但通往消費者的最後一哩,顯然還付之闕如。

 C2C的典範轉移「是一個社會學習過程,不是在一代間可以完成的事,」姚斯特表示。為了讓C2C概念深植社會文化,政府也規劃將C2C納入正式教育體系。相關大學、碩士課程正在緊鑼密鼓規劃中,為了培養跨領域C2C人才,未來將以選副修搭配主修(如法律、建築、傳播、農業、電機、設計等)的方式授與學位,如鹿特丹商學院、馬斯垂克大學、荷蘭開放大學、安荷芬科技大學、台夫特科技大學等數間大學都參與其中。為了鼓勵設計系的學生納入C2C的思維方式,Desso舉辦了獎金高達3500歐元(約台幣15萬元)的設計競賽,並贊助了布朗嘉在鹿特丹商學院的教授席位。

 一個從與海爭陸的低地國,到轉型成為與自然共榮的永續國,荷蘭人深深明白,從今天開始「起居呼吸,都要吸吐吸(C2C)」,因為「C2C不是革命,也不是一蹴可及,而是一種進化的過程。」

 荷蘭環境部的招牌下方有一排小字寫道:「荷蘭是個小國,所以要從大處著想。」台灣也是個小國,一代之後,荷蘭會成為一個沒有污染、沒有垃圾的國家,而且依然強盛富有,而天然資源、經濟結構類似的我們呢?我們何時可以看到台灣的哈杜、考克斯?何時會出現像戴索、漢斯文科這樣的企業?

【延伸閱讀】
墳墓不是終點 是搖籃想法的開端》張楊乾 4-Apr-08 低碳生活部落格
從搖籃到搖籃系列報導一:中國綠色論壇上海篇
從搖籃到搖籃系列報導二:中國綠色論壇吳江篇
從搖籃到搖籃系列報導三:台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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