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7日 星期一

少了文化背景的環境意識啟蒙(節錄)



 (本文節錄自《面對真相、即刻行動-台灣減碳紀事》,由卓越新聞獎基金會主編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贊助出版)

 文/卓亞雄(聯合報高級記者)

 ○○一年氣候異常現象逐漸在台灣被注意到,例如陽明山的海芋,最近幾年不但花季年年延後,而且綻放的海芋也不似往年般的花形高雅。因為,過去讓人憐愛的白花海芋,一九九五年夏天已到了忍耐的臨界點,竹子湖日漸升高的氣溫,讓弱質娉婷的白花海芋無法繼續在原生地存活。花農只得改種較「粗勇」的大花海芋,比較不那麼秀氣,但是耐得住客觀不利的氣候變化。


花期紊亂 魚訊走經
 花期改變現象逐漸在報端出現,先是客家地區五月是桐花季,要辦「桐花祭」營造文化節慶,但當年發現桐花不只五月開,二月、八月…幾乎每個月都在開;睡蓮通常是夏季景致,中海拔山區居然十二月也可賞蓮花;另如春天賞櫻是件賞心悅目的事,但花季竟然失了序,十二月櫻花就開了。

 關係漁民生計的烏魚,開年、冬至前後是「烏金」隨大陸冰冷沿岸流洄游到台灣西南沿海發財時刻,一個烏魚季下來,破一百萬尾是常有的事,但二○○一年漁民發現烏金少了許多,很長一段時間怪大陸在烏魚洄游路線沿途攔截,但確切原因並不瞭解,直到一段時間後才知道是暖化影響,寒冷海水下不到台灣西南海域,當然烏魚就少了許多。

 二○○二年第七屆聯合國氣候峰會在南非約翰尼斯堡舉行,一樣是兩萬人的大會,台灣去了不少人,尤其是非政府組織成員。當年已是京都議定書通過後的第五個年頭,但各國批准的速度仍極牛步,尤其美國小布希政府公開唱反調,更讓會議氣氛沈悶,議定書不生效,所有的減碳都是道德層面,但是地球升溫已經不能等了。

 約堡會議台灣與會的人數及代表性雖是空前,但政府的反應非常沉悶,幾乎是「付錢了事」,兩年前政權輪替民進黨主政後,因為「非核家園」是黨的主張,對九八年能源會議的結論不是按著不動,就是全盤推翻;行政院雖有永續會的編組,但幾乎不發生作用,甚至連開會都減到最低。

 一九九七年底京都議定書通過,當時國民黨政府隔年即召開全國能源會議,作了全盤性的規劃,甚至對五大耗能產業提出改善目標。政黨輪替後,民進黨政府強調非核家園,基本理念不同,雖未推翻過去能源會議的決議,但也不願承受,核四停建再復建的時間流失,產業轉型始終沒有具體動作,仍然核准六輕興建就是例子,這造成過去四年經濟成長遠不及能源消耗的增加。
產業政策與能源供應連動,如果產業政策要抑制高耗能產業,自然能源消耗減少,溫室氣體減量;而提升知識經濟、發展高附加價值產業,照樣可以有高經濟成長。

極端氣候 似漸加劇
 ○四年的冬天極端氣候越發加劇,北京竟然在十月霜降節氣降下有紀錄以來的最早一場初雪。那一期的「自然」雜誌報導了生物因應氣候變化的初步發現:動物、植物的小腦袋裡,可能只有些「抗凍蛋白」之類簡單的遺傳基因來辨識寒暖,但那只能應付多少個世紀來的常態變化,對這一百年、甚至近二、三十年人為因素帶來的巨觀氣候變化,就不是生物界可以辨識的了。因而,植物花期亂了,鳥類提前築巢,或紛紛北移,避開異常的氣候。

 二○○五年二月十六日,俄羅斯總統普亭簽署京都議定書,讓長達八年的痛苦簽署過程終於跨過國家及溫室氣體排放量雙門檻而生效,聯合國該高興,但高興不起來,因為時間的代價太高了,漫長的八年簽署時間根本是折磨,讓地球環境惡化以幾何級數迅數攀升。

 京都議定書生效的一刻,台灣工業部門溫室氣體排放量,占全國溫室效應氣體總排放量過半,主要是石化、鋼鐵、電子、水泥、人纖、造紙六大耗能產業的「貢獻」,這還不包括排隊在後的「兩兆雙星」計畫,如果順利通過,在二○一○年都完工後將立即增加近五千萬公噸二氧化碳排放量;以處理一億公噸二氧化碳減排約一百億美元的成本,「兩兆雙星」的算盤怎麼打都不划算。

 二○○五年的天氣很怪異,竟然出現三月雪,瑞雪下得台灣民眾個個興奮,不只玉山、合歡山等「岳」級高海拔山區才降雪,就連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的南投溪頭、嘉義梅山、雲林草嶺…等都降下百年罕見的瑞雪,但是果農、茶農可就災情慘重。

 二○○五的梅雨季首次帶來極端降雨、強降雨現象,但當時大家還未能與暖化找到關連。五月入梅後,對流雲系在台灣南北游移,雷雨胞更是此起彼落生成;這段期間雨量累積平地達兩、三百毫米很平常,山區更是累積到五、六百毫米,不但遠高於歷年五月各地的平均雨量,甚至超過去年七二水災的降雨統計,當然遠超過氣象局超大豪雨二十四小時三百五十豪米規格,提前讓大家警覺自然災害好發季節開始了。

媒體示警 政府未及反應
 「地球暖化」、「氣候異常」在二○○六年之後在報紙上出現趨於頻繁,呈現的現象面,是北極熊棲地消失、南極冰棚裂解或者土瓦魯快沈沒了…,但這些現象對台灣民眾,是會敬畏,但畢竟離我們太遠,像「明天過後」這樣的科幻片情節,看完就算了;但請注意,的確這一、兩年,台灣的氣候異常證據一一出現,已經從植物、昆蟲、爬蟲類接近我們周遭。

 儘管異常現象越來越迫近,但迄今為止,政府、學界、民眾並沒有積極去應對;二○○四年台灣曾有一波防範外來種入侵的全民運動,關鍵因素是火蟻入侵,咬得民眾入院急診、更改生活習慣,如今,氣候異常的「火蟻因素」隨時可能出現、衝擊台灣。

 往年五月雪桐花祭,變得一年四時都看得到,十二月也能賞櫻、賞睡蓮也曾有過一些「黃曆不準了」的討論,但這些現象民眾早見怪不怪,也毫無感覺。正因為無感,一些更迫近人類的氣候異常在地證據,更快的欺近台灣。

 去(2008)年,台灣的生物異常現象已影響到產業。小綠葉蟬提前光臨新竹峨眉鄉、五峰鄉茶園,讓被小綠葉蟬叮咬過的茶菁,製成帶有果蜜香的東方美人茶產期提前,甚至春茶比賽時,還被懷疑是以去年的冬茶參賽。

在地證據 漸變重視
 今(2009)年二月之後,在地證據一一出現。二月幾乎是近年最熱的一個隆冬,均溫比去年二月高出近攝氏六度,原本該是東北季風正強時刻竟然吹起南風,更慘的是當月雨量只有五毫米,一些趕在立春、雨水節氣開花的經濟作物,如芒果、玉荷苞、洋蔥…紛紛被南風烤焦了花蕊,當然影響其後的開花、授粉、結果,災情慘重,農委會罕見的辦理不是因為風災、水災,而是因為氣候異常的天災補助。這些,消費者應該已從五月下旬上市的芒果、玉荷苞價錢之貴,感受一二。

 龍眼花期正常是三月下旬由南台灣向北開,但今(2009)年花期提前了一個多月,伸進二月的熱冬及三月冷春;而龍眼花分泌花蜜的氣候條件是高溫、高濕但不能下雨,但三月是低溫、高濕且下雨,因而蜜蜂出勤卻採不到花蜜,造成今年蜂蜜的嚴重減產。

 昆蟲的異常現象更是明顯。知名的昆蟲學者臺大楊平世教授觀察到今年的紫斑蝶遷徙明顯異於過往。往年紫斑蝶會在東北季風來臨前,飛到高雄茂林、台東大武越冬,春天沿著中央山脈西麓北飛,台東、高雄兩路紫斑蝶在雲林林內鄉會合後跨越濁水溪,到八卦山再分流至北部山區;這條有名的蝶道今年大不同,賞蝶聖地林內鄉坪頂村竟然不見蝶蹤,初步推測是受去年冬天以來的氣候異常影響。

 昆蟲異象一個物種接著一個物種發生。三月上旬,彰化沿海鄉鎮蓬萊吹粉金龜巨量報到,較正常成蟲出現至少早了三個月;接著三月中旬,台中海線鄉鎮舒納姬金龜也至少提前兩個月多出現。

 姬金龜是一年生的金龜子,生活史是卵—幼蟲—蛹—成蟲,每年約六、七月產卵,隨即孵化為幼蟲在土壤裡越冬,第二年春天接收光周期及溫周期變化傳遞的訊息,結束滯育開始結蛹,約五月底羽化為成蟲出土,六月交配之後產卵,完成一個世代的生命輪迴。

 今(2009)年吹粉金龜、姬金龜至少提前兩個月「大發生」,意味初春時台灣地區明顯氣候異常,讓金龜子誤判生長環境,提早結蛹、羽化,今(2009)年二月的高溫及乾旱,的確有利於金龜子羽化成蟲。三月多即交配產卵,則意味往後需緊密觀察金龜子的生命輪迴是不是整個往前移,連帶影響到牠蜜源植物的配合,以及以金龜子為食物的鳥類等可能面臨缺乏食物危機,順著食物鏈往上、往下延伸,影響極其巨大。

動物反應 或為警示
 爬蟲類的反應氣候異常,今年出現在台灣原生種的黃頷蛇科的黑眉錦蛇,這種最長可達九尺的大型錦蛇,通常是五月交配,六月底、七月初產卵,但四月中一隻爬進彰化一戶人家的黑眉錦蛇竟然隔天生下一窩卵,足足比正常的生活史早上兩個半月。蛇的結束冬眠「重出江湖」,反應的機制比昆蟲複雜得多,如果爬蟲類較完善的反應機制都出現誤判、異常,這表示哺乳類、甚至是人的巨猿科,不是沒有可能出現異常。

 研究蛇類的台師大生物系教授杜銘章教授直覺的以為彰化錦蛇產卵的時間是早了些,但仍然算個案,還不能就此一個案推論到氣候異常,不過杜銘章說,如果不同的物種都有提前大發生的現象,那麼支持氣候異常論述的證據力會超過單一物種的足夠數量。

 鳥類學者劉小如雖也嚴謹地認為需要再做觀察,才能推論到台灣氣候異常現象的顯著、加劇,但她認為生物界演化的異常現象確實增加許多。楊平世教授提到生物界有五、六年一個循環的說法,但包括紫斑蝶、姬金龜的提前大發生,也不能排除牽動整個生物界的生命輪迴重新排列。

 二○一○年的跨年夜,台灣從平地台北市幾處煙火燃放,台南、高雄也不輸排場的競射,甚至連高山清境農場也有煙火秀,年節應景,沒有什麼錯與對的問題,但得思考的是,地球還能承受多少?文化底蘊年節少不了這樣的熱鬧,那產出的二氧化碳排放又該怎麼算帳,這是大家該嚴肅以對的。

 (完整一萬多字的文章內容,都收錄在《面對真相、即刻行動-台灣減碳紀事》一書中,本書所有收入將捐贈卓越新聞獎基金會,為提升台灣媒體的專業水準作貢獻)

作者簡介
卓亞雄,1953年生,1980年進入聯合報系服務。多年來持續不懈地探索新知,關心趨勢,聲張正義;走過近40個國家,更數度赴東非、中非及「戒嚴」時期的北韓採訪,對社會、人性、地球有3D層面的無盡關懷,並忠實地報導給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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